国内偏好 (Home Bias),指的是投资者在构建自己的投资组合时,倾向于过度集中投资于本国资产(如本国公司的股票、本国的债券等),而相应地低配了国际资产。这种现象的普遍性,使得一个国家的投资者持有的国内股票市值占比,远远超过了该国股市在全球总市值中的占比。作为行为金融学中一个被广泛研究的经典现象,“国内偏好”就像一种无形的引力,将我们的资金牢牢地吸引在最熟悉的土地上,但这片“舒适区”背后,可能隐藏着错失机遇和集中风险的代价。
为什么我们总是情不自禁地更偏爱“家里”的资产呢?这并非偶然,而是多种心理、信息和结构性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人类天生就对未知感到恐惧,对熟悉的事物抱有天然的亲近感和信任感。在投资领域,这种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。 我们每天都在与国内的公司打交道:喝着茅台招待客人,用着腾讯的微信沟通,开着国产的电动汽车上班。这些公司“活”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,我们能看到它们的产品,阅读它们的新闻,甚至能感受到它们企业文化的影响。这种触手可及的熟悉感,会营造出一种“我了解这家公司”的认知舒适,进而产生一种虚幻的安全感和控制感。 传奇投资家彼得·林奇曾提出“投资你所了解的”这一广受欢迎的理念。这本身是极具智慧的建议,它鼓励投资者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和认知范围内做投资决策。然而,许多投资者却将其误读为“只投资本国我听说过的公司”,从而将自己的投资版图局限在了国界之内,这恰恰是“国内偏好”的温床。
许多投资者相信,投资本土公司能让他们拥有天然的“信息优势”。他们认为自己能更方便地获取信息,更容易理解财报(没有语言障碍),也更能把握国内的宏观经济、政策走向和文化背景。 这种看法有一定道理,但其优势在今天这个全球化和信息化的时代,可能被大大高估了。
除了心理和认知因素,一些客观存在的障碍也强化了国内偏好。
这些“隐形墙壁”虽然并非不可逾越,但它们确实增加了“出海”投资的摩擦力,让投资国内市场成为了那条“阻力最小的路”。
还有一部分投资者,他们投资本国企业是出于支持民族产业、助力国家经济发展的爱国情怀。这种情感是值得尊敬的。但作为一名理性的投资者,我们需要清晰地认识到,投资的首要目标应该是实现个人财务的保值增值。将投资决策与情感过度捆绑,可能会让我们在面对风险时,缺乏客观的判断力。
沉浸在“家”的温暖怀抱中固然舒适,但这种投资上的“近视”会让我们付出不小的代价,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。
世界经济的版图是广阔且动态变化的。不同国家和地区在不同的发展阶段,会涌现出不同的增长引擎。
一个形象的比喻是:如果你的目标是组建一支史上最强的篮球队,你会只从自己家乡的省队里选人吗? 显然不会。你会放眼全球,去寻找最顶尖的球员。投资同理,我们的目标是构建一个最强健的资产组合,那么我们的选股范围也应该是全球性的。
“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”是投资界最古老的智慧。而“国内偏好”恰恰是这种智慧的反面教材,它导致了严重的风险集中。 当你的绝大部分资产(股票、基金)都与本国经济的命运休戚相关时,你的财务状况就变得异常脆弱。一旦国内经济遭遇周期性衰退、产业结构调整阵痛,或是发生不可预见的“黑天鹅”事件,你的投资组合将遭受重创。更糟糕的是,经济下行期,你的工作收入可能也会受到影响,这时投资上的亏损无疑是雪上加霜。 日本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。如果在上世纪80年代末的泡沫顶峰,一位日本投资者将全部身家投入到追踪日经225指数的资产中,那么他将在此后经历“失去的二十年”,甚至三十年,其资产价值可能至今都未能回到当初的高点。而同期,全球其他市场(尤其是美国)却走出了波澜壮阔的牛市。这就是过度集中的代价。
诺贝尔奖得主哈里·马科维茨提出的现代投资组合理论告诉我们,一个成功的投资组合,追求的不应是单纯的最高收益,而是给定风险水平下的最高收益,或者给定收益水平下的最低风险。衡量这一点的关键指标之一就是夏普比率。 通过在全球范围内进行资产配置,我们可以将那些相关性较低的资产(即走势不完全同步的资产)纳入组合中。比如,当A股市场表现不佳时,美股市场可能正在上涨。这种“东方不亮西方亮”的效用,能够有效平滑整个投资组合的波动性,降低整体风险。最终,一个全球化的投资组合,往往能以更小的颠簸,驶向同样甚至更远的财富目标。
作为信奉价值投资理念的投资者,我们的目标是在全球范围内寻找“伟大的公司”并“以合理的价格买入”。国籍不应该是筛选标准,商业模式和内在价值才是。那么,如何才能打破“国内偏好”的枷锁呢?
沃伦·巴菲特和他的黄金搭档查理·芒格反复强调能力圈的重要性。克服国内偏好的第一步,不是盲目地去买自己一无所知的外国股票,而是有意识、有纪律地去拓展自己的能力圈。
对于绝大多数普通投资者而言,深入研究并挑选个别的海外股票,既耗时又耗力,且面临诸多挑战。此时,由指数基金之父约翰·博格开创的指数基金,尤其是场内交易的交易所交易基金 (ETF),就成了我们实现全球化配置的绝佳工具。
克服国内偏好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。
价值投资的核心,是寻找那些拥有宽阔护城河、卓越管理层和长期增长前景的伟大企业。一家公司的伟大与否,取决于其内在的商业价值,而不是它的股票在哪家交易所上市。 巴菲特本人就是全球化投资的典范。他的投资版图中,不仅有可口可乐这样的美国公司,也重仓了中国的比亚迪和日本的五大商社。对他而言,价值是唯一的通行证。作为他的追随者,我们也应该努力培养这种不带偏见的全球视野,忠诚于价值,而非忠诚于地域。
“国内偏好”是一种根植于人性的自然倾向,它为我们提供了心理上的舒适与安逸。承认它的存在,并不意味着你是一个糟糕的投资者。 然而,真正的成长,往往发生在走出舒适区之后。认识到“国内偏好”可能带来的风险,并有意识地通过学习、利用工具和调整配置来克服它,是每一位投资者从新手走向成熟的关键一步。当你把目光从脚下的土地投向更广阔的世界时,你所看到的,将不再是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的陌生领域,而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全球机遇区。这,正是构建一个真正稳健、多元化的财富组合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