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拉德·胜山（Brad Katsuyama）是一位加拿大金融高管，以其在揭露高频交易（High-Frequency Trading, HFT）不公平行为中的关键角色而闻名。他曾是加拿大皇家银行（RBC）的资深交易员，后成为畅销书《闪击骑士》（Flash Boys）的核心人物，并联合创立了旨在为所有投资者提供公平交易环境的IEX交易所（Investors' Exchange）。胜山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选股大师或价值投资理论家，但他对市场公平性的执着追求和实践，为价值投资者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视角：一个健康的、透明的市场结构，是实现长期价值的基石。他的故事提醒我们，在关注公司内在价值的同时，也必须警惕那些可能侵蚀投资回报的“隐秘”游戏规则。
想象一场盛大的金融派对，衣着光鲜的宾客们觥筹交错，享受着市场的繁荣。然而，无人察觉，一些速度快如闪电的“幽灵”正在悄无声息地从每个人的口袋里偷走几分钱。派对正酣时，布拉德·胜山就是那个突然走上台，关掉音乐，打开所有灯，指着那些“幽灵”大喊“我们中间有贼！”的人。 在成为“市场吹哨人”之前，胜山是一位典型的华尔街精英。他在加拿大皇家银行负责全球电子交易业务，是一位业绩斐然的交易主管。然而，在21世纪初，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：每当他的团队试图执行一笔大额股票交易时，市场似乎总能提前预知他们的意图。他们点击“买入”的瞬间，股价就神秘地上涨；点击“卖出”，股价则应声下跌。交易成本变得越来越高，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系统性地与他们作对。 这并非偶然或运气不佳。起初，胜山和他的团队也曾怀疑是自己的交易系统出了问题。但经过深入调查，他们揭开了一个惊人的内幕：整个美国股票市场，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一小撮拥有极致速度优势的高频交易公司所“操纵”。 这个发现，不仅改变了胜山的职业轨迹，也震动了整个金融世界。
在迈克尔·刘易斯（Michael Lewis）的著作《闪击骑士》中，胜山及其团队的探索历程被生动地记录下来。他们发现的问题核心，就是高频交易的掠夺性行为。
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，高频交易是一个略显神秘的概念。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理解它：
这种利用微小时间差和信息不对称进行套利的行为，就是高频交易的核心策略之一，通常被称为“前端交易”（Front-running）。高频交易公司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，甚至会花费巨资将自己的服务器安置在交易所机房内部（即“主机托管”），并铺设专门的光纤电缆，只为比其他市场参与者快上几毫秒甚至几微秒。
胜山的团队通过精巧的实验证实了这种掠夺行为的存在。他们编写程序，将一笔订单同时发送到位于不同地理位置的十几个交易所。结果发现，订单在到达距离最近的交易所并成交一小部分后，高频交易公司就能立刻捕捉到这个信号，并赶在胜山的订单到达其他更远的交易所之前，抢先在那些交易所买入（或卖出）同样的股票，从而推高（或压低）价格，让胜山团队的后续交易必须以更差的价格完成。 这个发现意味着，市场不再是一个公平竞争的平台。它变成了一个“先到先得”的赛跑游戏，而普通投资者和大多数机构投资者，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上。高频交易公司就像在向整个市场征收一种“隐秘的交易税”，侵蚀着所有长线投资者的回报。
发现问题后，胜山没有选择同流合污或默默忍受。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：既然无法修复这个“被操纵”的系统，那就亲手创造一个全新的、公平的系统。2012年，他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事离开加拿大皇家银行，创立了IEX——一个为保护投资者而生的交易所。
面对这个以“快”为核心的问题，胜山的解决方案出人意料地“慢”。他和团队创建的IEX交易所，其核心设计是一个被戏称为“魔法鞋盒”（The Magic Shoebox）的装置。这其实是一卷长达38英里（约61公里）的光纤电缆。所有进入IEX的交易指令，无论来自何方，都必须先在这卷光缆里“跑”一圈。 这趟旅程会造成大约350微秒（百万分之350秒）的延迟。这个延迟对于人类来说完全无法察觉，对以年为单位持有股票的价值投资者更是微不足道。但对于争分夺秒的高频交易公司来说，这350微秒却是致命的。它足以让IEX交易所在收到订单信息并将其广播给市场之前，确保订单信息能够同时到达所有市场参与者。 这个巧妙的“减速带”设计，有效地剥夺了掠夺性高频交易者的速度优势。他们再也无法利用时间差去“抢跑”其他投资者的订单。IEX通过创造一个微小的、平等的延迟，反而实现了更大程度的市场公平。
IEX最初以“暗池”（Dark Pool，一种非公开的股票交易平台）的形式运营，并迅速因其公平的交易机制吸引了众多寻求庇护的机构投资者。然而，胜山的目标不止于此。他希望将IEX打造成一个完全公开、透明的国家级证券交易所，与纽约证券交易所（NYSE）和纳斯达克（NASDAQ）等巨头同台竞争。 这条路充满了荆棘。IEX的理念直接挑战了现有交易所和高频交易公司的商业模式，因此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和游说。但在经历了漫长而艰苦的监管审批过程后，2016年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（SEC）最终批准IEX成为美国第13个国家证券交易所。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，证明了市场对公平和透明的深切渴望。
布拉德·胜山的故事，为信奉价值投资的普通投资者带来了四点深刻的启示：
价值投资的鼻祖本杰明·格雷厄姆（Benjamin Graham）教导我们要“了解你所投资的生意”。胜山的故事则将这一原则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维度：在了解你的投资标的之前，请先了解你所参与的交易市场。 市场并非一个真空的、绝对理性的价值发现机器，它由具体的规则、技术和参与者构成。这些“基础设施”层面的因素，同样会影响你的最终投资回报。作为普通投资者，我们或许无法像胜山那样深入技术细节，但应保持一份警醒：
安全边际是价值投资的核心。传统上，它指的是以远低于内在价值的价格买入一家公司的股票。胜山和他的IEX交易所，则为我们展示了一种“结构性的安全边джин”。 通过在IEX这样的交易所进行交易，投资者等于为自己的交易行为增加了一层保护。这个“减速带”就像一个安全气囊，虽然不能保证你买的股票一定会上涨，但它可以在交易执行环节保护你，免受特定类型市场掠食者的攻击。这提醒我们，风险控制不仅体现在选股上，也体现在交易执行的每一个环节。选择一个公平的交易平台，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风控措施。
高频交易是短期主义的极致体现，其利润来自于微秒级的市场波动和信息不对称，与企业的长期基本面毫无关系。而价值投资，则是长期主义的坚定信仰，其利润来自于企业价值的持续增长和时间的复利。 胜山的故事是一场精彩的“龟兔赛跑”。“兔子”（高频交易）凭借无与伦比的速度在短期内占据优势，但“乌龟”（以胜山为代表的长期主义者）通过构建一个更稳健、更公平的系统，最终赢得了市场的尊重和支持。这告诉我们，任何基于“钻空子”和信息不对称的短期套利模式，都可能被更优越的、着眼于长远的规则所颠覆。作为价值投资者，我们应该坚信，专注于企业长期价值创造，远比在市场的短期博弈中追逐蝇头小利更为可靠和持久。
沃伦·巴菲特（Warren Buffett）极其推崇拥有宽阔“护城河”的企业，即那些拥有持久竞争优势的公司。IEX交易所的“护城河”是什么？不是那卷光缆——这项技术本身并不复杂，很容易被复制。 IEX真正的、最深的护城河，是它的品牌、使命和由此建立起来的信任。在丑闻频发、信任缺失的金融行业，IEX将“为投资者服务”作为其商业模式的核心，将“公平”作为其最响亮的标签。这种基于价值观的竞争优势，远比技术或资本优势更难被模仿和撼动。这给我们的启示是，无论在评估一家公司，还是在构建自己的投资体系时，诚实、透明和信任这些“软实力”，往往是决定长期成败的关键。
布拉德·胜山不是一位传统的投资大师，他更像是一位市场的“架构师”和“改革者”。他没有教我们如何挑选下一个“伟大的公司”，但他用行动告诉我们，一个公平、透明的市场环境对于所有投资策略，尤其是依赖基本面分析的价值投资，是何等重要。 他的故事是一面镜子，映照出金融市场光鲜外表下的复杂与幽暗；它也是一盏明灯，指引着一条通往更公平、更健康市场的道路。对于每一位普通投资者而言，胜山的故事既是警钟，也是福音。它提醒我们要对市场的复杂性保持敬畏，同时又鼓舞我们，坚守常识、正义和长期主义，最终能够创造出真正的、可持续的价值。他没有仅仅想办法更好地玩这场游戏，而是着手创造了一场更好的游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