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pport.com

Support.com (曾用股票代码：SPRT) 是一家最初提供技术支持解决方案和服务的美国公司。对于《投资大辞典》而言，收录它的原因并非其原本乏善可陈的业务，而是因为它在2021年上演了一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资本市场大戏。它从一个无人问津的、符合本杰明·格雷厄姆（Benjamin Graham）经典定义的“烟蒂股”（Cigar Butt Stock），在极短时间内，因为一桩与比特币（Bitcoin）挖矿公司的并购案，摇身一变成为万众瞩目的“Meme股”（Meme Stock），股价如过山车般暴涨暴跌。Support.com的故事，像一面棱镜，折射出价值投资、特殊事件投资（Special Situation Investing）、市场情绪、散户狂热以及价值陷阱（Value Trap）等诸多复杂而深刻的主题，为普通投资者提供了极其生动和宝贵的经验教训。

想象一下，在互联网的世界里，总有一些琐碎但必要的工作，比如修复软件冲突、清除病毒、优化电脑性能等等。Support.com最初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“网络清洁工”或“数字世界水管工”的角色。它为个人和小型企业提供远程技术支持服务。 然而，随着科技的发展，这个行业变得越来越不好做：

• 技术门槛降低： 操作系统和软件变得越来越智能和用户友好，很多小问题用户自己就能解决。
• 竞争加剧： 免费的教程、社区论坛以及各大硬件和软件厂商自带的客户支持，都在不断蚕食Support.com的市场份额。

结果就是，Support.com的业务连年萎缩，收入不断下滑，公司持续亏损。从价值投资的视角看，它的主营业务几乎没有未来，盈利能力趋近于零，甚至为负。在华尔街的舞台上，它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、无人理睬的演员，剧本似乎只剩下“缓慢走向破产”这最后一幕。

就在市场对Support.com的主营业务判了“死刑”时，一些眼尖的深度价值投资者却发现了它隐藏的另一面。这引出了价值投资中一个非常经典，也同样充满风险的策略。

传奇投资家本杰明·格雷厄姆曾提出一个著名的比喻：“如果你在街上发现一个还能抽上一口的雪茄烟蒂，你会捡起来，点着它，美美地吸上最后一口。虽然它没什么品质可言，但它是免费的，而且还能提供短暂的享受。” 这就是“烟蒂股”策略的核心。这类公司的股票市值，已经跌到比其账上的净流动资产价值（Net Current Asset Value, NCAV）还要低。简单来说，计算公式是： NCAV = 流动资产 - 总负债 如果一家公司的市值（总股本 x 股价）低于它的NCAV，就意味着，哪怕你把这家公司买下来，立刻清算掉它所有的流动资产（比如现金、应收账款、存货）来偿还所有债务（短期和长期），剩下的钱都比你买下整个公司的花费要多。这听起来像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，就像是花8毛钱买1块钱的现金。 在2020年底到2021年初，Support.com就完全符合这个标准。它的股价跌至1-2美元区间，而其账上拥有数千万美元的现金及等价物，并且几乎没有什么负债。它的市值远低于其净现金值。对于信奉格雷厄姆的投资者来说，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“烟蒂”，业务本身是垃圾，但“最后一口”（公司账上的现金）却很诱人。

然而，“烟蒂”虽好，也可能烫嘴。这类投资并非没有风险，最大的风险就是“价值陷阱”。

• 管理层的价值毁灭行为： 公司管理层可能不会选择清算或者将现金返还给股东，而是用这些宝贵的现金去进行糟糕的收购，或者投入到那个不断烧钱的无底洞主业中，直到把所有价值消耗殆尽。
• 漫长的等待： 市场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认识到公司的资产价值，导致投资者的资金被长期锁定，毫无回报。

因此，投资“烟蒂股”的关键，往往在于等待一个“催化剂”（Catalyst）——某个能够释放公司内在价值的特定事件，比如公司被收购、宣布清算、更换管理层等。而Support.com的投资者们，等来的却是一个让他们始料未及的、核弹级别的“催化剂”。

2021年3月22日，一则公告引爆了市场。Support.com宣布，将与一家名为格林尼治世代控股公司（Greenidge Generation Holdings）的比特币挖矿企业进行合并。

这桩交易的本质是“反向收购”（Reverse Merger）。简单说，就是私有的、想上市的Greenidge，通过与已经上市的“壳公司”Support.com合并，来达到快速上市的目的。 这笔交易瞬间改变了Support.com的一切：

• 业务性质的根本转变： 公司将从一个日薄西山的科技支持公司，彻底转型为一家处在风口浪尖、与能源和加密货币价格高度相关的比特币挖矿公司。
• 股东结构的巨大稀释： 根据合并协议，原来的Support.com股东在新公司中只占有大约8%的股份，而Greenidge的原股东将持有剩余的92%。这意味着原来冲着“净现金”而来的投资者，手中的资产被极大地稀释了。

这桩并购案，让持有Support.com的投资者面临一个灵魂拷问：你当初买入的逻辑还成立吗？

• 原来的逻辑： 基于资产负债表的清算价值。投资者买的是打折的现金，赌的是管理层会以某种方式把这些现金返还。这是一个低风险、低预期回报（但确定性较高）的保守策略。
• 全新的逻辑： 基于对比特币未来价格和挖矿行业前景的预期。这是一个高风险、高潜在回报的成长股/周期股投资。

这两种逻辑水火不容。一个投资者可能精通如何分析公司的资产负债表，但对加密货币、能源成本、挖矿算法、监管政策等一窍不通。这正是沃伦·巴菲特（Warren Buffett）反复强调的“能力圈”（Circle of Competence）原则。当投资标的的核心逻辑跳出了你的能力圈，最理性的选择往往是离场。

然而，市场并没有给投资者太多理性思考的时间。这桩并购案像一根火柴，点燃了另一个更强大的火药桶——Meme股狂潮。 在2021年，以美国社交新闻网站Reddit上的“华尔街赌场”（WallStreetBets）板块为首的散户投资者群体，热衷于抱团炒作那些被机构大量做空的股票，制造“轧空”（Short Squeeze）行情。 Support.com（SPRT）完美地符合了Meme股的所有特征：

• 盘子小： 公司市值小，少量资金就能撬动股价。
• 空头多： 有大量的机构投资者做空它，认为其股价终将归零。
• 故事性感： “传统科技公司转型比特币挖矿”这个故事，充满了想象空间，极具煽动性。

于是，在合并消息公布后的几个月里，尤其是在2021年8月，SPRT的股价上演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表演。股价从几美元一路飙升，最高时接近60美元，在短短一个月内翻了超过10倍。此时的股价，已经和公司的任何基本面——无论是旧的“净现金价值”还是新的“挖矿业务估值”——都完全脱钩。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投机场所，一个由情绪、贪婪和恐惧主导的博弈游戏。 这正是格雷厄姆笔下那个著名的比喻——“市场先生”（Mr. Market）的完美写照。这位情绪化的“市场先生”前一天还对SPRT不屑一顾，愿意以远低于清算价值的价格把它卖给你；转眼间，他又陷入了极度的狂热，愿意以荒谬绝伦的高价从你手中买回。 然而，狂欢终有落幕之时。随着合并最终完成，SPT转型为新公司Greenidge（股票代码：GREE），巨大的股权稀释变成了现实。股价在合并完成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就暴跌超过50%，并在随后的时间里一路下行。那些在股价高点冲进去的投机者，被彻底埋葬。从“烟蒂”到“火箭”再到“陨石”，Support.com的故事在资本市场的夜空中划过一道诡异而绚烂的弧线，最终归于沉寂。

作为一名理性的价值投资者，我们应该从Support.com这个跌宕起伏的案例中学到什么？

当你买入一只股票时，必须清晰地回答：我买的价值来源是什么？是公司持续创造现金流的“盈利能力价值”？是公司账面资产的“清算价值”？还是对未来某个美好故事的“期权价值”？Support.com的例子告诉我们，这几种价值的驱动因素和风险完全不同。混淆它们，就如同在沙漠里用航海图，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。

对于“烟蒂股”和特殊事件投资，我们都期盼“催化剂”的出现。但Support.com的合并案提醒我们，催化剂不仅可能释放价值，也可能彻底摧毁原有的投资逻辑。它可能把你从一个你熟悉的、安全的港湾，直接抛入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、波涛汹涌的陌生海域。当催化剂出现时，必须重新评估这笔投资，而不是盲目地为“有事发生”而喝彩。

价值投资的基石是数字——财务报表、估值模型、安全边际。而投机的燃料则是故事——颠覆性技术、行业革命、下一个亚马逊。当一只股票的价格脱离了数字的引力，完全被故事驱动时，它就进入了极度危险的区域。Support.com从一个基于资产负债表的数字游戏，变成了一个关于比特币未来的宏大故事，也正是其风险急剧放大的开始。

这个案例是对“能力圈”原则最生动的诠释。一个能看懂科技支持公司财报的投资者，不一定能看懂比特币挖矿的商业模式。当投资标的发生质变，勇敢地承认“我不懂”并选择退出，不是怯懦，而是最高级别的投资智慧。坚守在自己能理解的领域，是长期在市场中生存下去的根本。

当“市场先生”陷入癫狂，将股价推向非理性的高点时，价值投资者的任务不是加入这场狂欢，而是利用这个机会将手中的资产卖给他。反之，当他极度悲观，以极低价格抛售时，才是买入的好时机。试图跟随“市场先生”的舞步，最终只会被他善变的情绪弄得晕头转向，遍体鳞伤。 总之，Support.com是一个集众多投资主题于一身的完美样本。它告诉我们，即使是看似最简单的“捡烟蒂”策略，也充满了人性的博弈和商业世界的变数。对于每一个希望在投资道路上走得更远、更稳的普通投资者来说，这个故事值得被反复研究和铭记。